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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包干带头人严俊昌讲述小岗村故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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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
2008-11-17 14:13:56 编辑: 王斯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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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做饿死鬼,18户按手印“包产到户”
我从1962年开始当生产队副队长,后来当了队长。我在那个时候多少有点看法,我们党明明看到国家的现状,在那个环境下,为什么没有一个共产党员敢出来顶这个责任,说句真话呢?我就一直想不通。虽说党解放了全中国,但中国人民饿死了这么多,仍然还是抱着老路子。要是一直那样走下去,可以说是自取灭亡。
1971年起以生产队为单位,但生产还是搞不上去。大包干前,整个村年产粮徘徊在3万斤左右,100多人,每个人一年才分到100多斤粮食,根本不够吃,那时什么树皮、青野菜、葫芦秧等田中的作物,只要能吃的都吃了。如果不走“大包干”这条路,我自己、我家的老婆孩子都要饿死。
我从1978年开始,走访了几个老同志讨论怎么解决小岗的温饱问题,也就是怎么救活大家的命。1978年底种麦的时候,几个老同志就说,“只有分田到户,但这条路是走不通的,刘少奇都被打倒了。”我当时的决心就是,管它倒霉不倒霉,社会主义的车往前拉还是往后拉,只要大家能吃饱饭就行。哪怕能吃一顿饱饭,拉去杀头也满意了。做饱死鬼强过做个饿死鬼。
刚开始我们打算,一个生产队分成两个组,如果积极性高就接着干。但分两个组还是有小集体,多少还是有一点矛盾,有些出勤不出力。后来两个组分成八个组,生产队一共120口人,18户,8个组分干就是基本到户了。但还是不行。最后就彻底包产到户。
当时大家按了手印,为什么按手印呢?有老人家提醒我“俊昌,你这个路是走不通的,到时候要成千古罪人”,让我召集大家,问清楚如果这条路走不通是不是会怪我。
我觉得老人们说得有道理,就把大家找来,先说要解决温饱问题只有走包干这条路。我就问他们如果走不通,可怪干部?干部倒霉怎么办?大家讨论后就说“如果干部倒霉坐了牢,我们就给干部送牢饭,如果真的杀头枪毙,就把他小孩养活到18岁。”
当时也没有纸,就在小孩念书的本子上撕了纸,大家按了手印,发誓赌咒,任何人不能说,亲戚也不能说,谁说出去不是他娘养的。算是大伙互相担保。保证第一要完成国家的,第二要留足集体的,剩下的才是自己的。
纸包不住火,县委书记也顶不住了
任何人都不知道,除了我们这18户。后来纸包不住火,第二年春天的时候,党委开会就找到我,当时我就担心出事了,这么多队长不找怎么就找我。到了办公室,他们就问我是不是搞分田到户了,说是听邻队反映的。过了几天,开生产队大会又找我麻烦,告诉我:不交代的话,种子、化肥等凡是上面供应的都不给我们了。公社也没有查清楚,说一旦查清楚了要向党汇报。
从当天开始上面的待遇没有了。我们这么多年靠上面的待遇,还是饿死的饿死,饿得吐血的吐血。要想活下去,还是得靠自己,继续分田到户。我在小岗问大家可有意见,大家没有意见,就那么定了。
第二天,公社党委书记就把我给看住,开始监督我,意思是说“你不讲实话,我一个党委书记就跟住你了。”连看三天,那三天我啥也不干,他一天到晚跟着我。到第四天,我向他坦白了。他要立即把我逮起来,我就问他会不会杀我头,我当时对他说“你放心,就算杀我的头我也不会诬赖你的。”他就说“就凭你这句话,党就能相信我?如果先放了你,杀你的头还管我的头呢。”
他跑到县委去汇报。接着县委书记陈庭元来到小岗,发现我们确实分田到户了,叹了一口气,就批示小岗干到秋天,说是干得好再向党汇报,干不好收回来。
哪知道没干到秋,陈庭元就顶不住了。有人反对,说这样做没有文件,小岗在挖社会主义墙脚,开历史倒车。陈庭元就通过电话会议,让我们立即并起来。
后来地委书记王郁昭来到小岗,他找到我家后就问我,你可是严俊昌同志?
我说,是的,你是哪位?
他说,我是哪位你不要管,你快带我看看。
我就上了他的车带他看了几家农户。我家那时分了四五十亩地,种的花生和水稻,我也不记得种了多少,只记得粮食多得没地方搁了,连床底下塞的都是粮食。当时王郁昭看了后回去开常委会。我究竟犯了什么法?要是定我反革命罪的话,那共产党江山打错了,死了那么多人打江山为了什么,不就是为了中国人民过好日子吗?所以我的罪就定不下来,结果王郁昭就说,定罪定不下来,那我们就支持严俊昌。然后他又带常委们来了一次小岗。
万里来小岗,问了三句话后说:我批你干三年
王郁昭之后就找安徽省委第一书记万里,万里也来了小岗。他没来之前,陈庭元就透底了,说“万里要是来了就实话实说吧,倒霉也好,有罪也好,等万里来了再说。”
万里来了之后,第一句就问我“可是共产党员”?
我说“不是共产党员”。
他说了句:好!中国这么多共产党员都不敢走这条路,为什么?怕丢了乌纱帽,丢了官。很多共产党员他不是为人民的,他为了自己的那个“官”。
万里第二句话问我多大岁数,我说37.
第三句话:是过去的生产队长好当,还是现在的生产队长好当?
我说,过去的生产队长不好当。大伙出勤不出力,挫伤农民积极性,总是徘徊在3万斤粮食左右,常年靠国家。
他说,你这样干可有把握?
我说,像这样干,不管天灾人祸,可以不要国家供应,可能对国家还有贡献。万书记可能准我们多干几年?
当时万里就说,那能干啊!地方批你干一年,我批你干三年。当时我恨不得趴在地上给万里磕头。
万里视察了一遍很满意,临走时,我问他,“你批我干可有红头文件?地方政府要是找我麻烦怎么办呢?”
他说,不错,我是没有红头文件,谁要是找你麻烦你就这样问他:“你可以想出什么好的办法?如果对我有看法,你能使生活过得比我好,收入比我现在多,做出的贡献大?”他要是说不出什么好的办法,就让他不要管你,他还得跟你学习。
万里的这几句话真管用,后来有人跟我说,“老严,你这样可还要集体啊?”我说:“你可想得出什么好办法呢?我们至今还没想出什么更好的办法。我们至今还没有找出第二条更好的路,咱们没有什么集体的企业,只能这样一家一户地干。”
村民才富一点,就开始乱收费了
1978年没有单干的时候只能收3万斤粮食,单干后当年就收了18万斤,一下子就翻了6倍都不止。此后年年有增长(据1994年3月4日《人民日报》《在史诗中裂变的小岗村》,1979年秋收,小岗村的粮食总产由1978年的3.6万斤猛增到13.2万斤,人均收入由上年的22元跃升为400元。―――记者注)。
以前地也少,全村1000多亩地,除了517亩包产地,其他的都荒掉了,没有人种了。大包干后,这些荒地都被利用起来了。人们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了,看不到荒草,遍地都是粮食。
这之后就没有要饭的了。吃饭的问题都解决了,家里饭都吃不完了,谁还出去要饭呢?单干之前,生产队里都是一些茅草房,我那时四五个孩子,全家就一间房子,屋门都是用芦秆架的。大包干当年,我就新盖了6间茅草房,后来又盖了好几次,1993年盖了砖瓦平房。农业机械、手表、电视机什么慢慢都有了。过去粮食都是用扁担挑,现在都是用拖拉机拉。我们的发展是很快的。虽然说小岗没有富起来,但从住、穿、吃和机械等方面都进步了很多。
在1978年之前,生产队生产的粮食每年应交1800斤,小岗一年都没有交过。历史上就没有交过国家皇粮。1979年产18万斤,我们当年就把国家的皇粮任务完成了。那个时候粮站都没地方存粮食了,就现盖粮仓。
开始几年没有乱收费,村民才富一点,但不久后就开始乱收费了。
一个部队的师长来小岗参观,他到我家,我问“我们这样(单干)能干多少年”?他说“现在老邓在政,政策不会变,我就怕地方的腐败政府看你们有了,虽然锅里还没多少,他们就你一勺我一勺把锅里给挖空了”。
当时我还不信,后来他的话就变成现实了。
单干后,我家有四五十亩地,那个时候干的只够缴费,全罚掉了。名义上说是为群众服务的代收款,比如用于集体抽水的费用,但是那几年根本没抽多少水,剩下的钱也不还给农民,代收到他们自己的口袋去了。再比如“基本建设费”,每个人收二三十元。收上去了什么也没建设。要收费了,我们几个大队干部就得打个报告,今年想要为农民干点什么,变相收费。
1980年代中期,乱罚款到什么程度了?不交罚款就把你们家门给扒了,罚你多少钱就从你家粮仓扒多少粮食。村民要是抗拒打架,就被抓到派出所。当时我是村长,一年有1000多块钱的收入,是上缴款的回扣钱。
我认为那是错误的。但我作为村长也带人去扒粮食。不扒不行,任务完不成,没有办法。我心里也挺矛盾的,共产党的路哪能这样走呢,我们当干部一天到晚扒群众粮食怎么行?
我就写了一封信让人带给王郁昭,王郁昭带给了万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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